他贵为天子,富有四海。
(资料图片仅供参考)
他问他:“为何不来投奔朕?”
他是个庄稼汉,家徒四壁。
他一句话也不说。
他只是抬起手。
他的手指着院子角落的茅房。
天子的笑容僵在了脸上。
一股无名火从心底里烧了起来。
他觉得自己的脸被人狠狠地踩在了地上。
他死死盯着那扇歪歪扭扭的茅房木门。
那门上,好像有什么东西。
01
洪武十年的日头,像一个挂在天上的大火盆,往下泼着滚烫的油。
官道被晒得发白,冒着扭曲的热气,像一条快要被烤化的蛇。
地上的黄土烫得能烙饼,车轮子碾过去,吱吱呀呀地呻吟,卷起的烟尘能把人的口鼻都糊住。
烟尘后面,是一支长得望不见头的队伍。
队伍走得很慢,像一条吃饱了撑着的大蜈蚣,在地上懒洋洋地蠕动。
队伍里的人都穿着盔甲,明晃晃的,太阳照在上面,反射出千万道碎光,刺得人睁不开眼。
走在最中间的,是一顶用金丝楠木做的龙辇,大得像一座移动的小庙。
三十二个光着膀子的壮汉抬着它,脚步踩得又碎又稳,龙辇里的茶水都不会晃出来一滴。
龙辇的帘子是明黄色的,用金线绣着张牙舞爪的龙。
那龙的眼睛是黑曜石做的,在日光下,黑得发亮,好像随时会活过来,从帘子上飞出去。
朱元璋就坐在这顶龙辇里。
他身上穿着的龙袍,比帘子上的金线还要晃眼。
他闭着眼睛,身体随着龙辇的节奏轻轻晃动,像是睡着了。
可他没有睡着,他的脑子比什么时候都清醒。
他的脑子里,全是濠州,是凤阳,是那个叫孤庄村的穷地方。
他想起了那里的黄土地,干巴巴的,风一吹就裂开一道道口子,像老人脸上的皱纹。
那里的庄稼,长得还没有野草高,稀稀拉拉的,风一吹就倒。
他想起了自己还叫朱重八的时候,那时候,他的肚子总是在叫。
那种叫声,不是从嗓子眼发出来的,是从胃里,从肠子里,从身体的每一个角落里一起喊出来的。
那喊声,拧成了一股绳,反反复复就只有两个字,饿,饿。
他想起了他的爹,朱五四。
爹死的时候,眼睛都睁着,直愣愣地看着漏雨的屋顶。
他想起了他的娘,陈氏。
娘死的时候,手里还攥着半个发了霉的窝头,舍不得吃。
他想起了他的大哥,朱重兴。
大哥死的时候,身上连一件囫囵的衣服都没有。
他们一家人,就那么一个接一个地倒下去,像被镰刀割倒的草。
最后,连一块埋身的木板都没有,一张破草席卷了三口人,就那么扔进了土坑里。
他记得,大哥的脚还露在草席外面,那双脚干得像两根劈柴。
朱元璋的眼皮猛地跳了一下,他睁开了眼睛。
龙辇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了。
外面传来一阵阵像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声音,“吾皇万岁,万岁,万万岁。”
那声音,像海浪一样,一波接着一波,拍打着他的耳膜。
声音喊得很齐,像是用尺子量过一样。
声音也很大,像是要把天都给震塌下来。
朱元璋听着这声音,心里却觉得空荡荡的,像被谁掏走了一块。
他坐在这用黄金和珠宝堆起来的龙辇里,却感觉自己还是那个躺在皇觉寺里,听着风声,想着下一顿去哪里讨饭的小和尚。
他挥了挥手。
跟在旁边的一个太监,立刻会意,捏着嗓子,像只被掐住了脖子的公鸡一样尖叫:“起驾,进村。”
队伍又开始缓缓移动。
凤阳知府,还有那些八竿子都打不着的朱氏宗亲,都跟在后面,脸上堆着谄媚的笑。
朱元璋觉得心烦。
他没让这些人跟着,也没去看地方官特意为他翻修的“故居”。
那房子刷着白墙,盖着黑瓦,门口还立了两只石狮子,他看着就觉得恶心。
他的家,不是这个样子的。
他让龙辇在村口停下,自己走了下来。
脚上的靴子是金线的,踩在故乡的黄土地上,感觉软绵绵的,像是踩在别人的肉上,不踏实。
他屏退了所有人,只留了几个贴身的锦衣卫,远远地跟着。
他凭着脑子里的那点记忆,在村里的小路上走。
路还是从前的路,可路边的房子,都变了样。
都是青砖大瓦房,门口还挂着红灯笼,像是天天都在过年。
他知道,这都是地方官为了讨好他,临时抱佛脚弄出来的。
他不喜欢,他觉得假。
他记忆里的孤庄村,房子都是用泥巴糊的,墙皮一块一块地往下掉,露出里面的稻草。
他走着走着,脚步慢了下来。
在村子的最里面,他看到了一处院子。
那院子,像是被这个崭新的村子给吐了出来,孤零零地杵在那里,和周围的一切都格格不入。
院墙是土坯的,歪歪斜斜,像是喝醉了酒的汉子,随时都会倒下去。
墙上,还能看到一块块干了的牛粪。
屋顶是茅草的,被风吹雨打,变得又黑又薄,稀稀拉拉的,像个秃子头顶上剩下的那几根毛。
朱元璋站住了脚。
02
他的心,没来由地跳了一下。
他知道,这就是他要找的地方。
他走上前去,站在那扇用两块木板拼成的破门前。
“是刘三家么?”
他的声音有点干,有点涩,像是在沙地里磨过一样。
屋里传来一阵锅碗瓢盆的响动,接着,门“吱呀”一声被拉开了。
一个男人从里面探出了半个身子。
男人穿着一件打了好几个补丁的粗布短褂,那褂子洗得已经看不出本来的颜色,像是蒙了一层灰。
他的脸,是土地的颜色,黑里透着黄,上面的皱纹,像刀子刻出来的一样,一道一道的。
他的手,也和他的脸一个颜色,布满了老茧和裂口,像一块被用旧了的树皮。
男人看见了朱元璋。
然后,他又看见了朱元璋身上那件能亮瞎人眼的龙袍。
最后,他看见了朱元璋身后不远处,那些像木头桩子一样站着的锦衣卫,还有他们腰里那明晃晃的绣春刀。
男人愣住了。
他整个人,都像是被一道雷给劈中了,从里到外都僵住了。
他张着嘴,喉咙里发出“咯咯”的声响,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,一个字也吐不出来。
他的眼睛,死死地盯着朱元璋的脸。
那张脸,既熟悉,又陌生。
熟悉的,是那高高的颧骨,那宽大的下巴。
陌生的,是那脸上养出来的肉,是那眼神里藏着的东西,那东西,像深不见底的井,他看不懂。
“重八?”
男人终于从喉咙里,挤出了这两个字。
声音很轻,轻得像蚊子叫。
这两个字一出口,他自己先被自己吓了一跳,两条腿的膝盖,开始不听使唤地打哆嗦。
朱元璋笑了。
他的笑意,只在嘴角咧开了一道缝,没有进到眼睛里去。
他朝后面挥了挥手,那些锦衣卫立刻又退后了十几步,像一群没有感情的影子。
“好你个刘三,见了朕,怎么不跪?”
朱元璋一边说,一边抬脚朝他走了过去。
刘三的魂,好像这时候才从天上掉下来,回到了自己身上。
他“噗通”一声,两条腿一软,就要跪到地上去。
朱元璋眼疾手快,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。
那胳膊,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,隔着一层粗布,硌得他手心疼。
“免了免了。”朱元璋的声音里,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疲惫,“在你这,朕就不是什么皇上,还是那个跟你分一个饼的重八。”
刘三被他搀着,傻愣愣地站着,手脚都僵了,不知道该往哪里放。
朱元璋松开手,拍了拍他那瘦削的肩膀。
他自己先迈步走进了院子。
院子不大,地上坑坑洼洼的,一只瘦得快要脱形的母鸡,正在一块干牛粪上努力地啄着什么。
朱元璋的目光,扫过院子,然后走进了那间低矮的茅草屋。
屋里一股子土腥气,混着汗酸味,还有一股说不出来的霉味,直往他鼻子里钻。
他皱了皱眉,但没有表现出来。
屋里很暗,光线从门口照进来,能看见空气里飞舞着无数的灰尘。
靠墙的地方,是一铺土炕,炕上的席子已经磨得发亮。
屋子中间,摆着一张用几块破木板拼成的桌子,桌子腿一长一短,下面还垫着块砖头。
桌子旁边,是两条长板凳。
除此之外,就再也看不到什么像样的东西了。
朱元璋看着这一切,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,闷得慌。
刘三也跟着他,手足无措地走了进来。
一个女人从里屋的门帘后面探出头来,应该是刘三的婆娘。
她看了一眼朱元璋身上的龙袍,吓得脸都白了,又赶紧把头缩了回去。
门后面,还躲着一个七八岁的男娃。
娃光着屁股,浑身脏兮兮的,只露出一双黑溜溜的大眼睛,好奇又害怕地打量着这个闯进来的陌生人。
朱元璋没说什么,他走到那条长板凳前,撩起袍子,坐了下来。
板凳很硬,上面还有毛刺,硌得他屁股生疼。
自从当了皇帝,他坐的都是铺着十几层锦缎的龙椅,他已经快忘了这种感觉了。
刘三像是才反应过来,他慌慌张张地走到墙角的瓦罐旁,从里面舀了一碗水,用两只发抖的手,端到了朱元璋面前。
那碗,是土陶的,碗沿上有好几个豁口,像狗啃过一样。
“喝……喝水。”他的声音也在抖。
朱元璋接过了碗。
他低头看着碗里,水是浑的,里面还飘着几根草屑和不知名的小虫子。
他想起了小时候,为了活命,他连泥坑里的水都喝过。
那时候,他觉得那水,比蜜还甜。
他没有喝,他把碗轻轻地放在了那张摇摇晃晃的桌子上。
两个人,就这么一个坐着,一个站着,谁也不说话。
03
屋子里的空气,像是变成了黏稠的糖浆,让人喘不过气来。
只有那个光屁股的娃,不知道天高地厚,还在门后发出细微的吸鼻子的声音。
过了很久,像是过了一个时辰那么久。
朱元璋终于打破了沉默。
“朕这次回来,给你带了些东西。”
他说着,朝门外看了一眼。
守在门口的一个太监,立刻会意,猫着腰,捧着一个盖着黄布的托盘,快步走了进来。
太监走到桌前,把黄布一掀。
一盘子黄澄澄、白花花的金银,猛地撞进了所有人的眼睛里。
那光芒,太过刺眼,把这间又暗又破的茅草屋,都照得亮堂了起来。
刘三的婆娘,忍不住又从门帘后探出了头。
那个光屁股的娃,也从门后走了出来,他看着那些金元宝,使劲地咽了口唾沫。
刘三却像个瞎子一样。
他看都没看那些金银一眼,只是低着头,死死地盯着自己脚上那双露着脚趾头的破草鞋。
朱元璋看着他的样子,心里那股不痛快的感觉,又冒了出来。
他觉得,他和刘三之间,隔了一堵墙。
一堵他看不见,却能感觉到的墙。
“拿着吧。”朱元-璋指了指那些金银,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命令,“置办些田地,盖个新房,别再过这牛马一样的苦日子了。”
刘三还是像一截木头一样,杵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朱元璋又说:“你我从小一起长大,你的事,就是朕的事。朕见不得你受穷。”
刘三的婆娘,在后面急了,她悄悄走过来,在后面使劲捅了捅刘三的腰。
刘三的身子晃了一下,这才像被抽了一鞭子的驴,抬起了头。
“这……这使不得。”他看着朱元璋,嘴唇哆嗦着说,“皇上,无功不受禄。”
朱元璋的脸,一下子就沉了下来。
“什么叫功?”他盯着刘三,声音也冷了下来,“你忘了?那年发大水,村里人都跑了,朕发着高烧,是你,是你把我从水里背出来的。要不是你,朕早就喂了河里的王八了。这算不算功?”
刘三的脸,一下子涨成了猪肝色。
“那都是……那都是猴年马月的事了。”他结结巴巴地说,“早就忘了。”
朱元璋看着他那副惶恐不安的样子,心里的火气,又莫名其妙地消了一些。
他叹了口气。
他让太监又拿来一壶酒,两只杯子。
酒,是宫里带出来的琼浆玉液,装在温润的白玉壶里。
杯子,是西域进贡的夜光杯,在昏暗的屋子里,泛着一层淡淡的,像月光一样的清辉。
他亲自给刘三倒了一杯,也给自己倒了一杯。
酒香,一下子就飘满了整个屋子,把那股子霉味都压了下去。
“不说那些了。”朱元璋端起杯子,“来,陪朕喝一杯。”
刘三看着那只漂亮的杯子,犹豫了半天,才伸出那只黑乎乎的手,把它端了起来。
他的手,抖得比刚才还厉害。
杯子里的酒,晃晃悠悠,洒出来好几滴,滴在黑漆漆的桌面上,像几滴晶莹的眼泪。
两个人隔着桌子,轻轻碰了一下杯。
杯子发出“叮”的一声脆响,在这死寂的屋子里,显得格外清晰。
他们都一仰脖子,把杯里的酒喝干了。
酒很烈,像一团火,顺着喉咙一路烧到了胃里。
朱元璋的脸上,泛起了一层淡淡的红晕。
他又给刘三满上。
这一次,他的声音,比刚才要柔和了许多。
“三儿,”他看着刘三的眼睛,慢慢地开口了,“咱俩是从小玩到大的交情,穿过一条裤子,共过患难。”
“如今朕坐拥天下,成了这天底下最富贵的人。”
“你为何,不带着老婆孩子,去应天府投奔朕?”
他的眼睛,像两颗钉子,牢牢地钉在了刘三的脸上。
他想从刘三的脸上,看出他心里到底在想什么。
“只要你来,”他加重了语气,“封妻荫子,荣华富贵,不过是朕一句话的事。”
他说完了。
他觉得,自己这话说得,已经是掏心掏肺了。
他等着刘三的回答。
他想,刘三一定会感激得痛哭流涕,然后说,是因为家里穷,凑不齐盘缠,又或者,是怕自己身份低微,不敢去高攀。
只要他开口,无论是什么理由,他都能帮他解决。
可是,屋子里又一次陷入了那种让人窒息的安静。
刘三只是端着那杯酒,低着头,看着杯中清澈的酒液,像是在看自己的命。
时间,一分一秒地过去。
朱元璋的耐心,也像被沙漏里的沙子一样,一点一点地流失了。
他脸上的那点柔和,也慢慢地凝固,消失了。
他想,难道这世上,真的有不爱钱,不爱富贵的人?
04
他不信。
当年跟着他一起打天下的那些兄弟,哪一个不是为了封侯拜相,光宗耀祖?
刘三终于动了。
他把杯子里的第二杯酒,也喝干了。
然后,他把那只名贵的夜光杯,重重地放在了桌子上。
杯子和桌子碰撞,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。
他站了起来。
他没有看朱元璋,也没有看那盘子能买下半个凤阳府的金银。
他一句话也没有说。
他就那么站着,像一尊泥塑的神像。
在朱元-璋越来越疑惑,越来越不耐烦的目光中。
刘三缓缓地,抬起了自己的右手。
那只手,又黑又干,关节粗大,像一截枯老的树枝。
他的手臂,慢慢地伸直,指向了院子的角落。
那个角落里,是用几块烂木板和一些茅草,胡乱搭起来的一个棚子。
风一吹,那棚子就摇摇晃晃,好像随时都会散架。
那是他家的茅房。
朱元-璋脸上的表情,在那一瞬间,凝固了。
他感觉自己的血,像是被人用鞭子抽了一下,“呼”的一下子,全都冲到了头顶上。
一股无法形容的怒火,从他的心底里,像火山一样喷发了出来。
他感觉自己的脸,火辣辣地疼。
像是被人脱光了衣服,扔到了人来人往的大街上。
又像是被人抓着头发,把他的头,狠狠地按进了粪坑里,还来回搅了两下。
他是谁?
他是大明朝的开国皇帝,是真龙天子,是万民叩拜的圣上。
他放下九五之尊的身段,亲自来到这个猪窝一样的破屋里看他。
他给他金银,许他富贵,把一颗心都快掏出来了。
他换来了什么?
他换来了一根手指,一根指向一个臭气熏天,苍蝇乱飞的茅房的手指。
这是羞辱。
这是他朱元-璋从当上皇帝以来,受到的最大的羞辱。
他的嘴唇,紧紧地抿成了一条线,嘴角的肌肉,因为愤怒而剧烈地抽动着。
他身上那件华丽的龙袍,似乎都在微微地颤抖。
屋子里的温度,好像在一瞬间,就从盛夏掉进了寒冬。
那个捧着金银托盘的太监,吓得脸都变成了青色,他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个球,滚出去。
守在远处的锦衣卫,感觉到了这边不同寻常的杀气。
他们的手,都“唰”的一下,按在了腰间的绣春刀的刀柄上。
他们的眼睛,像鹰一样,死死地盯着这间茅草屋。
只要皇帝一声令下,或者只是一个眼神,他们就会像一群饿狼一样冲进来,把这屋里所有会喘气的东西,都剁成肉泥。
朱元-璋的眼睛,也像刀子一样,死死地盯着刘三。
他想从刘三那张像土地一样平静的脸上,看出哪怕一丝一毫的嘲讽和不敬。
可是,他失败了。
刘三的脸,平静得像一口几百年都没人动过的古井,连一丝涟漪都没有。
他的眼神,也是坦然的,甚至是清澈的,像雨后被洗过的天空。
朱元-璋的滔天怒火,就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,软绵绵的,无处发泄。
这让他觉得比直接被人骂了一顿还要难受,他的胸口,堵得发疼。
他强迫自己,顺着刘三手指的方向,再一次看过去。
他的目光,穿过院子,落在了那扇歪歪扭扭的茅房木门上。
门板,是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,一块长,一块短,上面布满了被风吹雨打后留下的深深的裂纹。
在那些像蜘蛛网一样杂乱的裂纹中间,好像有什么东西。
那不是天然生成的木纹,也不是小孩子无意识的划痕。
那像是一个……字。
朱元-璋眯起了眼睛,他想看得更清楚一些。
日头已经偏向了西边,光线不再那么刺眼,变得有些昏黄。
他站了起来。
他一步,一步,朝院子里走去。
他脚上的金线靴子,踩在凹凸不平的泥地上,每一步,都踩得很重,像是要把地都踩出一个坑来。
他走出了茅草屋,走到了院子中间。
他走到了那个散发着臭气的茅房前。
他终于看清了。
在那扇破旧不堪的茅房门板上,有人用刀,或者别的什么尖锐的东西,歪歪扭扭地刻着一个字。
朱元-璋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,只见那茅房的门上,赫然刻着一个字—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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